禁錮的時光

/ 2008年7月7日 星期一 /

1.
跑馬燈上五點二十的電車一如往常再次誤點了。火車站裡擠滿了眼神倦怠的高中生,身穿單色襯衫黑摺裙卡其褲,手拿厚重的各科課本讀誦著,我忘了今天是星期五,外宿生群聚返家的尖峰時段。終於,銀底藍線的車廂呼嘯入站,人潮將我湧上車,沒有任何車環或欄杆予以憑藉,我在亮晃晃的封閉裡如水草般隨波搖擺,在滿室的浮躁不安裡幾近窒息,褪去了整齊劃一的保護色,我竟忽然有種不再分屬於任何派別隊伍的焦慮。

曾經我和其他人一樣,是多麼渴望能永遠脫下這身標記,彷彿這樣就能甩脫掉伴隨而來的紀律與規範。每次段考後的下午,我們一群同學總是急著換上便服,朝聖般走入那條擁塞的街道,沒有了校服,我們好像才終於可以用自己的姿態去呼吸,用自在的步伐去行走。但是那頭乖乖剪成一刀齊的短髮還是背叛了我們,那一點點的叛逆在別人眼裡只是青春期無力的小小反撲,這一個短短的午後遁逃彷彿情節裡的小小脫軌,結局依然在卷尾等待,一條鋪好的路途等著我們去經過去完成。
最近總是不斷想起禁錮在制服裡的那段時光,像是在做一個長長的夢,醒來全身是汗,每個角落都有疲憊堆積著,我並不想回去,因為知道自己沒有勇氣也沒有自信可以重頭來過,卻也不想遺忘,那一本本日記裡堆疊出的過去。
而夢境總是迴繞著走廊,我們兩兩一對,一次次走過不曾改變的走道風景,好像生活就只是無止盡的繞圈圈,時間被鐘聲分割成只有四十五/十分兩種步調,在課室以外我們所擁有的不過是這麼一條可供幻想談天的路途,終點指向那每個人都喜歡的天台,每當下課鐘一打就聚集著一群無所事事的國中生,女孩靠著紅磚牆聊天嘻笑,男孩打打鬧鬧像長不大的孩子,而每個人的背影看來如此相像,如果忽然一場風暴降臨,將這瞬間冰封一如遠古的標本,是否有人可以看出每個隱藏在制式樣貌下的靈魂,感受那節奏不一的激動與渴望?
許多在課堂上不被允許的話題,都在此得到出口和勇氣,我們交頭接耳著那些不可告人的小秘密、甚至是生活圈子裡的蜚短流長,繁複的勾心鬥角和惱人的成績排名就留在教室裡面,在看得見蔚藍的走廊上,彷彿未來也跟著明亮了起來。有時候我們就只是並肩站在後走廊,交換語言也無法傳遞的默契,用指尖刻劃浮雲的形狀,感受風吹過裸露的肌膚帶來一陣涼意,舉起雙手遮掩太陽毒辣的目光,摘下窗台前的花草看看裡面有沒有關於未來的預言。
每道迴廊的盡頭,好像都藏著一段欲言又止的故事,我們是已然走向結局的角色,後面還有更多前仆後繼的青澀等待寫下序曲。

2.
十六歲的迴廊是另一種光景,我總是在午睡乍醒時分,一個人走在靜悄無人的廊道上,恍惚中覺得現在的生活只是一場夢,隨時都可能在下一個轉角或下一堂課鐘響前結束,我會轉進熟悉的教室遇見纏繞在回憶的那群人,換下這身顯眼的綠制服加入他們。這種不真實感滲入每個片段縫隙裡,自卑感蜇伏在體內不曾消散過,我曾經短暫擁有過的自信已被青春期的齟齬給磨之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永無止盡的自我懷疑和拒絕否定。
和教室隔著一個走廊的編輯社辦,是文字與紙頁砌成的避風港,供我們幾屆來來去去的舟子在此停泊復又被時空急流給沖散。每天一到中午,我們就相繼拎著各式便當吃食來到這裡,從剛剛歷史課上的存在主義聊到下週上映的王家衛電影,在餵飽饑餓的同時填補靈魂的空洞。我們各自繾綣於某個舒適的角落,將自己埋入一疊錯落零散的鉛字,試圖從混亂中拼貼出每篇文章的原貌,將它們編入一本本厚重的刊物裡。我們相互交換最私密的書單,閱讀彼此最粗淺的創作,在詩節的韻律和小說的情節裡撫平現實的粗礪。我記得那個大家都仰慕的學姐,總是用各色的HI-TEC-C牌原子筆,在社團共用的日誌裡細細記下生活的瑣碎,她流暢的字跡將那些年的慘白陽光和陰霾雨季佈滿頁面,直到那些字串符號消失以後,我才明白原來那幾年中最好的時刻就寫在這些不再想起的小事裡。
在回憶崩解以前,學校將我們曾經共有過的堡壘先行粉碎。那個下午我們掙扎著將一落落累積至今的校刊,搬到一個沒有書架的新社辦,更多書只能在整理過後淪落到回收處,本來的文化綠洲變成雜亂的倉庫。後來我們都不再回去了,那裡已沒有熟悉與溫馨的氛圍飄散。
失去了供我逃離現實的編城以後,高三生活枯竭成一片荒原,我將文學的夢鎖進書櫃深處,逼迫自己只用課本的語言思考應對,每天只記下加油的語錄和趕路的辛酸。在惡夢驚醒的午夜,腦海翻騰著文字卻找不到適切的型式現身,情緒旁生出相互交錯的巷弄,將粉飾太平的生活切割成一座迷宮,出口近在眼前我卻丟失了打開門的鑰匙。直到我坐進高三教室裡那個唯一能看到風景的位子。窗子的高度正好,微微一轉頭就能將一整排綠意盎然的行道樹盡收眼底。羽狀的複葉體態輕盈,像是風一大就能鼓起翅膀飛入天際;漫生的枝椏橫越整個路面上空,在豔陽時節稀疏的篩過幾束光,灑一地的流金。每每遇到上課煩悶的時候,我會想像窗外是一片深邃的林海,推開玻璃我就能感覺到陣陣襲來的清新,恍惚之間會聽到幾聲鳥鳴,在樹林裡殷殷的召我喚我,癡想自己應該是屬於那片野性的。梅雨季來臨的時候更好,空氣裡溽暑盡散,雨滴輕快的在葉尖跳一曲華爾滋或小步舞曲,全是隨興所至;細雨斜織成一片霧氣迷濛,罩一片溫柔的帷幕於大地。那年夏天,我選擇跨越那扇囚禁的窗口,讓白日夢帶我飛向看不見所有壓力和勉強的高度,找到「往藍天的出口。」

3.
從迴廊到窗口,我的青春彷彿一本倉皇的逃亡日記,路線迂迴、腳步慌亂,我在每個防空洞間流浪,躲過一陣陣情感的炮雨,活過每一次成長的陣痛。陳綺貞在悠悠地唱著,when I’m after 17,我們終是漸漸走過用孩子氣保護自己的年齡,到達那個必須自己做決定的門檻前,儘管猶豫仍是被逼迫著跨越成年的界線。直到現在,我還在摸索著,該用什麼樣的姿態面對十七歲以後的人生,因為在脫下制服以後,我們都只能赤裸裸的走入社會,讓所有迎面襲來的挫敗在身上畫下一道道看不見的傷口血痕。
但我知道,在我身後,永遠會有一個地方,盛接我所有脆弱與失落,讓我可以更義無反顧的走入這個華美有時、殘暴有時的世界,用每個瘡疤寫下屬於自己的故事。

ps.第一屆交大外文系文學獎,散文第一名作品。
至今我始終無法完全丟棄的,就是這段禁錮的時光。
ps2.找圖片時想起這部悲傷的電影,我在高三的某個深夜裡獨自承受裡頭所有青春的狂暴與悲哀,後來還買回了電影書看,但結局總是讓我不敢重讀。這時候或許會慶幸,我的這段時光沒有這麼多的狂亂,只有輕微的哀愁與甜美。

6 則留言:

  1. 這篇文章寫的很好阿.....可以轉載嗎>"<??


    不過好像人都是這樣的阿..小時候會很想快點長大
    長大後才發現成人世界並沒有那麼美好
    不只是這樣...成人世界充滿著殘酷..謊言..欺騙..背叛
    等到發現這一切...卻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更令人遺憾的是.....等到某個時候會忽然領悟到....心中某樣重要東西被帶走了
    然而...連被誰或是什麼被帶走都不清楚
    這是多麼遺憾的事
    我想就像小王子說的一樣
    "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


    不過我最懷念的時光
    反而是國中的時候
    也許是因為學校座落於一片田野的關係吧
    而且那時有很好的朋友
    在廁所玩水到全身濕漉漉
    玩丟橡皮筋遊戲到被老師罵
    躲在學校的角落玩打水球
    那時的辛苦
    現在看來似乎都被縮成一個小黑點
    而快樂
    卻被放大好多好多
    不過...我想現在的我
    有足夠的堅強和勇敢去重新面對那一切
    但那些時光是再也回不去了


    雖然被逼著長大
    不過還是想當個大男孩
    如果還是不行
    至少我想讓心裡永遠住著一個Peter Pan


    CHANGE那部日劇我知道
    瑛太的確可塑性很高....另外我覺得女演員可塑性很高的則是上野樹里
    可以去看一部他們合演的電影"夏日的時光機器"
    有著荒繆...搞笑和刺眼的陽光與青春
    另外一部由上野樹里主演的"電影情人夢"(原名為:Rainbow song... 岩井俊二監製)
    也很好看...不過卻鮮為人知阿


    PS:這個電影海報的名稱是禁錮的時光??
    PS2:目前正一邊看末日小鎮....一邊看死神的精確度

    版主回覆:(07/07/2008 08:50:16 AM)


    哈哈~謝謝誇獎,可以轉載啊~(話說回來,好像還不知道你的部落格在哪呢?)

    是啊~我想我也是那個不想長大的孩子,不斷抗拒著被叫阿姨(撲),想永遠被叫小朋友,因為真的不想進入那個複雜的成人社會呀~

    "真正重要的東西...眼睛是看不見的",之前看「我在墾丁天氣晴」時就回顧到這句話,好想再重看一次小王子呢,當初我學法文的一個動力就是希望能讀懂小王子說~不過最終還是沒有持續呀。

    上野樹里真得很不錯!我覺得她每次演出都非常投入在角色裡,像演出野田妹的時候連上節目都還保留著那個傻氣,現在受訪時則是處處顯露出Ruka的帥氣:)
    夏日的時光機器呀,我會去看的,不過他們兩次共演瑛太都得不道樹里呢(笑)
    「電影情人夢」我知道喔,男主角是岩井俊二的固定班底呀^^經你推薦後更想看了呢!

    這個電影中文叫做「青春電幻物語」喔!也是岩井俊二導的呢!雖然劇情有些殘酷,但我想那也是另一種呈現青春的方式吧~不過他的作品裡,我還是比較喜歡「花與愛麗斯」的甜美與曖昧:)

    你讀得很快呢,希望我可以趕快趕上進度!

    回覆刪除
  2. 過去真的是很美好呢~


    看過一次青春電幻物語
    但根本看不懂在演啥 卻一直沒有時間重看@@

    版主回覆:(07/08/2008 11:25:53 AM)


    "早知道會這麼快就長大,
    就應該多做點瘋狂的事。"
    忽然想起明天mv裡某個角色說的話,真的,就算我們不斷緬懷過去也無法停止向前。

    我看過一次電影就不忍再看一回,
    雖然裡面許多畫面都很美。
    忽然覺得看不懂或許也是一種幸福吧。

    回覆刪除
  3. 原來是<青春電幻物語>阿
    我之前就有在想可能是這部..不過不確定
    有看過介紹...這部的確算青春殘酷物語阿
    不過它靜靜地躺在我的電腦了...可能要過一陣子才能看了
    有空應該會先看<四月物語>吧(好不容易找到的阿)
    <花與愛麗絲>我看過.....有表達出青春的尷尬與羞澀和不知所措

    昨天聽<旅行的意義>這張專輯時
    赫然發現張蕙菁幫綺貞寫過介紹阿
    總覺得你的文筆總有些那麼她(張蕙菁)的味道


    哈哈~~~~被你發現了
    (http://www.wretch.cc/blog/Norw)
    不過..我的文筆比起你差多了(煩惱)
    給你看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不過我還是儘可能在寫
    我正做著...現在的我能做的事
    不寫的話...好像就沒辦法永遠記住阿


    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步調讀就好了
    畢竟你還讀原文書阿
    只要確定自己沒有浪費時間就好
    (暑假真的要好好利用阿)


    當初讀小王子時(也就是小王子剛有中文版時)
    就覺得是個不錯的故事
    現在回想起那微薄的記憶
    反而覺得是個很棒的故事(年紀大了果然...)
    前陣子也在找有沒有自己喜歡的版本..
    不過我想找到第一次讀的那個版本


    關於青春的電影
    國片<九降風>也不錯
    具備迷人電影的元素
    快樂..青春的氣息..衝突..遺憾
    不過..電影改編的小說反而沒那麼好
    相較之下
    我倒覺得<盛夏光年>的改編小說比較好


    沒意外的話
    今天<死神的精確度>..<末日小鎮>
    應該都可以讀完了
    會開始讀起模仿犯
    不過模仿犯的厚度真的是....
    途中或許會穿插著讀別的書吧

    版主回覆:(07/09/2008 11:08:18 AM)


    我也有好多躺在電腦裡還沒看的電影,像HERO的電影版當初明明就很想看、但等到終於下載完以後又一直拖到沒時間看了~真的是啊...

    我很喜歡張惠菁呢!
    家裡有三本她的散文,她寫過去時光的那種韻味真是迷人,我想我跟她的功力差得還多了(笑)不過很開心你這樣講^^

    不會呀~
    我很喜歡讀別人的網誌呢,
    就算只是三言兩語的交待今天的心情和最近讀的書看的影集電影,都是種紀錄生活的方式啊,而且特別是讀到和自己興趣相投的網誌更是驚喜呢:)

    呵呵~
    有時候真的想直接去看中文版了,
    像今天在書店看到第十三個故事就滿想帶回家的,
    不過讀原文和譯文感覺真的不同呢~
    如果是翻得好的作品,
    會有兩種不同的收穫呀~

    我一開始讀小王子是在小學的時候,
    我還記得那個時候老師要我們每個人上台介紹好書,
    我就是選小王子呢~
    那個年紀其實還很愛看公主王子的童話故事,
    看書名以為小王子也是這樣的故事,
    結果看了以後才發現自己大錯XD
    不過也算是個美麗的誤會吧,
    雖然我很懷疑那個時候的我是否有讀懂小王子~

    我一直想看九降風呢!
    總是喜歡這種描寫青春時光的電影,
    從藍色大門開始,
    到盛夏光年、夏天的尾巴,
    其實台灣這幾年來這類型的國片都掌握的不錯呀~
    (PS六號出口也還躺在我的電腦裡>"<)

    末日小鎮的劇情還滿吸引人的呢~
    又死神的精確度你看過電影了嗎?
    不知道推不推呢?

    回覆刪除
  4. PS:喔...差點忘了....你有沒想過要寫信給十年後的自己(笑~~)

    版主回覆:(07/09/2008 11:35:14 AM)


    哈哈~
    好像沒有呢,
    倒是有寫給過去的自己XD
    不過常常羨慕電影裡那些埋下時空膠囊的一群朋友們~

    回覆刪除
  5. 學姊!我是詩婷啦!
    妳好嗎?? :D
    我在溫哥華有參加一個出版中文雜誌的社團, 所以我想說可不可以跟妳邀"禁錮的時光"這篇讓我們刊在這期雜誌上?? 拜託拜託~~~^_^

    版主回覆:(07/09/2008 11:39:20 AM)


    可以啊!
    在溫哥華一切還好嗎?
    辦中文雜誌感覺好酷呢:)

    回覆刪除
  6. 耶!謝謝!
    我都好 :)
    辦中文雜誌..反正就是愛沒事找事的人的活動啦XD
    來我的blog吧: http://blog.pixnet.net/elim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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